人间颜色

🪽秋院闲步
这几日天渐凉了,心里也像被秋风扫过似的,空落落的,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午后无事,便披了件薄衫,踱到屋后那座小园子里去。
园子不大,却也有几株老树,一方残荷,一条碎石铺的小径,曲曲折折地通到西北角的竹篱边。春夏时候,这里是极热闹的,紫藤爬满了架子,月季开得一丛一丛的,蜂蝶嗡嗡地闹着,连墙角的青苔都绿得逼人眼。如今秋来了,一切都褪了颜色,静了下来,像一个唱完了大戏的戏台,空荡荡的,只剩了些余韵。
最惹眼的是那两株银杏。叶子黄了大半,却不是枯槁的黄,是那种透亮的、金灿灿的黄,阳光一照,每一片叶子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晃得人眼晕。风一过,叶子便簌簌地落,有的打着旋儿,有的飘飘荡荡,有的干脆直坠下来,铺了一地的金黄。踩上去,沙沙地响,脆生生的,像嚼着什么甜脆的果子。我站在树下,看叶子一片一片地落,觉得时间也慢了下来,像这落叶似的,悠悠荡荡的,不知要飘到哪里去。
银杏旁边是几株梧桐。梧桐的叶子大,落得也早,如今枝上已疏疏朗朗的了,只剩几片残叶还挂着,在风里颤巍巍的,像老人枯瘦的手。树干却挺拔,皮色苍青,有斑驳的纹路,像谁在上面刻了些看不懂的字。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,风一吹,便晃啊晃的,像一群受惊的小鱼,在落叶的海里游来游去。
小径尽头是那方荷塘。荷花早已谢了,荷叶也残了大半,有的耷拉着,有的卷成了筒,有的干脆倒伏在水面上,褐黄的,干瘪的,像一件件被人遗忘的旧衣衫。却也有几支莲蓬,孤零零地立在残荷间,黑褐色的,倔强地昂着头,像一个个小小的话筒,在向秋天说着什么。水是清的,倒映着天光云影,也倒映着残荷的影子,风一吹,便皱成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有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,像一只小小的船,随着波纹慢慢荡开去,最后贴在石岸边,不动了。
园子里静极了。没有蝉鸣,没有蛙声,连鸟雀都少见。只有风过树梢的声音,沙沙的,像谁在远处翻着一本旧书;偶尔有一两声虫鸣,唧唧的,从墙角的草丛里传出来,细细的,弱弱的,像在试探着什么。我背着手,在小径上慢慢踱着,脚步声在石子路上哒哒地响,在这寂静里,竟显得有些突兀了。
走到西北角的竹篱边,篱笆上爬着几株扁豆,藤已经枯了,却还挂着几个干瘪的豆荚,在风里晃啊晃的。篱外是一片稻田,稻子熟了,金黄金黄的,一望无际,像铺了一地的金子。远处有农人在弯腰割稻,身影小小的,一动一动的,像在金色的海里游泳。再远处是一带青山,朦朦胧胧的,像被一层薄纱罩着,辨不清眉目,只觉得那青色淡淡的,像水墨画里洇开的一笔。
天渐渐低了。太阳往山后沉下去,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,又染成了紫灰色,最后只剩下一抹淡淡的余晖,像美人颊上最后一点胭脂。园子里的光暗了下来,风也凉了,吸进去,鼻腔里满是落叶和泥土的气息,清冽冽的,教人精神一振。
我站在篱边,望着远处的稻田和青山,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,不知什么时候竟散了。秋是萧条的,却也是干净的;是寂寞的,却也是丰盈的。它把一切繁华都收了去,却把最本真的东西留了下来 —— 就像这满地的落叶,这残败的荷塘,这金黄的稻田,这沉默的远山,都在说着同一句话:繁华落尽,才见真章。
夜色漫上来了。我裹了裹薄衫,转身往回走。身后的园子渐渐暗了,只有银杏的叶子,在暮色里还泛着一点淡淡的金光,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,照着这寂静的秋夜。
🪽山居偶拾
我是在一个薄暮时分走进这片林子的。
天是那样一种蓝,蓝得透明,蓝得温柔,蓝得像情人的眼波,看久了,连心都要化在里面去。夕阳是喝醉了酒的,踉踉跄跄地往山后倒,把满天的云霞都染成了胭脂色,红的、紫的、金的,一匹一匹地铺在天上,像谁在那里织一匹没有尽头的锦缎。
风是从山谷里来的,带着松脂的清香,带着野菊的芬芳,带着溪水潺潺的歌音。它拂过我的发梢,像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的,软软的,把我一身的尘劳都拂去了。我站在风里,闭着眼,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阵风,一缕云,一片将要落去的叶子,自由得没有边际。
脚下的草是软的,沾着细细的露珠,踩上去,凉丝丝的,像踩在一匹绿绒上。不知名的野花散在草丛里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星星点点的,像谁在绿绒上撒了一把碎宝石。它们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开着,把这一片山野点缀得这般温柔,这般可爱。
远处有一条小溪,叮叮咚咚地流着,像在弹一架没有弦的琴。溪水清得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子,圆的、扁的、花纹斑斓的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被水流抚摸了一年又一年,光滑得像婴儿的手心。有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,打着旋儿,慢慢漂远了,像一只只小小的船,载着秋天的梦,不知要漂到哪里去。
我在溪边坐下来,把脚伸进水里。凉,是那种沁入心脾的凉,从脚尖一直凉到头顶,却不冷,是清醒,是通透,是把一切烦恼都洗去了的干净。溪水从我的脚背上流过,柔柔的,痒痒的,像一群小鱼在啄我的脚。我忍不住笑了,笑声落在溪水里,被水流带走了,漂得很远很远。
天渐渐暗了下来。第一颗星亮了,在东边的天上,小小的,亮亮的,像谁在深蓝色的幕布上钉了一颗银钉。接着是第二颗、第三颗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满天都是星子,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双眼睛,在天上看着我,温柔地,沉默地。
我仰躺在草地上,望着满天的星斗,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,却又幸福得像拥有了整个宇宙。风停了,虫鸣起来了,唧唧,嚯嚯,远远近近,高高低低,像一场没有指挥的音乐会,在这山野间自由地演奏着。
我忽然想,如果可以,我愿意做这山里的一棵树,一株草,一条溪,一片云 —— 不必说话,不必奔波,不必算计,只是静静地存在着,沐浴着阳光,承受着风雨,看着四季轮转,看着星起星落。
那样的人生,该是多么的好。
夜更深了。山风有了凉意,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往回走。身后的林子安静了,只有溪水还在叮叮咚咚地流着,像一首没有结尾的诗,在这山里,在这夜里,在我心上,轻轻地,轻轻地唱着。
🪽秋日闲记
是日也,天高气爽,万里无云。
约莫午后三时光景,我携了一卷书,踱到屋后那片小林子里去。秋阳斜斜地挂在西边,把一树的银杏叶照得通明,金黄金黄的,像谁在枝头上缀了满树的碎金子。风一过,叶子便簌簌地落,打着旋儿,飘飘荡荡地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地响,委实好听得很。
林子深处有一条小径,两旁的梧桐早已落了大半,枝丫疏疏朗朗地伸向天空,像一幅淡墨的画。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落叶,红的、黄的、褐的,层层叠叠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一张旧地毯上。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,风一吹,便晃啊晃的,像一群受惊的蝶。
走到小径尽头,是一方小小的池塘。池水清冽,倒映着岸边的芦苇和远处的天。几只白鹅浮在水面上,慢悠悠地划着掌,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水纹,把倒影揉碎了,又慢慢拢回来。塘边长着几株荻花,白白的,软软的,风一吹便弯下腰去,像一群怕羞的姑娘,低着头,抿着嘴笑。
我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,翻开书,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。这般好的天色,这般静的光景,哪里还舍得把眼睛埋在字里行间呢?于是合了书,只是静静地坐着,听风过林梢,听虫鸣唧唧,听远处谁家的院子里传来一两声犬吠,悠悠远远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。
日头渐渐西沉了,天色由明黄转为橘红,又由橘红转为淡紫。林子里的光暗了下来,空气也凉了,吸进去,鼻腔里满是落叶和泥土的气息,清冽冽的,教人精神一振。归巢的鸟从头顶掠过,扑棱棱地扇着翅膀,叫声里带着一点倦意,却也安详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的落叶,慢慢往回走。身后的林子渐渐暗了,只有天边还留着一抹余霞,淡淡的,像美人颊上最后一点胭脂。
这一日,委实是好的。
🌸春
春天是从一场细雨开始的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空中纺了一层纱,朦朦胧胧地罩着整个世界。雨丝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,不冷,是那种 “冬天终于过去了” 的清凉。你伸出手,雨珠落在掌心,小小的,圆圆的,一眨眼就化了,只留下一点湿意。
然后草就绿了。先是土里冒出一点一点的嫩黄,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金;过几天,嫩黄变成浅绿,浅绿变成翠绿,翠绿再变成浓绿,一层一层地深下去,像大地在慢慢醒过来,伸了个懒腰,把一身的冬天都抖落了。
花是赶着趟儿开的。玉兰最性急,叶子还没长,花就先开了,一朵一朵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,白的像雪,紫的像霞,远远看去,像一树树的灯。桃花跟着来,粉粉嫩嫩的,一簇一簇挤在枝头,风一吹,花瓣就簌簌地落,下一场小小的花雨。梨花最安静,白白的,淡淡的,不跟谁争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开着,像个不爱说话的姑娘。
最妙的是春风。它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刀子似的割人,也不像夏天的风那样带着热浪。春风是软的,是暖的,是带着花香和泥土气息的。它吹过湖面,湖面就皱起一层细碎的波纹;吹过柳梢,柳条就抽出嫩黄的新芽;吹过你脸上,你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软了一下,像被谁轻轻摸了摸头。
春天是个魔术师,它一挥手,整个世界就从灰白变成了彩色。你走在春天里,连呼吸都是甜的。
🐳夏
夏天是被一声蝉鸣叫醒的。
先是一只蝉在树上试探着叫了一声,然后另一只接上来,然后越来越多,最后整个夏天都被蝉鸣填满了。那声音不吵,是一种热闹的、生机勃勃的背景音,像夏天在哼着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夏天的光是最浓烈的。中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,柏油路被晒得发软,空气里有一股被晒热的沥青味道。树叶绿得发亮,每一片都像涂了一层油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狗趴在树荫下,舌头伸得长长的,呼哧呼哧地喘气;猫蜷在窗台上,眯着眼,一副 “天塌下来也别叫我” 的样子。
但夏天的傍晚是最好的。太阳慢慢沉下去,天变成橘红色,然后是粉紫色,最后是深蓝。热气一点点散了,风凉了下来,带着晚香玉和栀子花的味道。人们从屋里走出来,摇着蒲扇,搬个小凳子坐在楼下,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。孩子们在小区里疯跑,笑声传得很远很远。
夏天的雨也痛快。不像春天那样缠绵,夏天的雨说来就来,乌云一聚,雷声一响,瓢泼大雨就砸下来了。雨点打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的,像谁在外面放鞭炮。雨下得急,停得也快,半小时后,太阳又出来了,地上湿漉漉的,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天边还挂着一道彩虹,弯弯的,七彩的,像谁在天上画了一个微笑。
夏天是热烈的,是奔放的,是不留余地的。它像一个性格爽朗的朋友,来了就热热闹闹,走了也干干净净。
🍂秋
秋天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。
不知道哪一天,树上的叶子忽然就黄了一片,像谁不小心滴了一滴黄颜料。然后是两片、三片、十片、百片,最后整棵树都金黄金黄的,风一吹,叶子就打着旋儿落下来,铺了一地的金黄。踩上去,沙沙地响,像踩在秋天的笑声上。
秋天的天空是最高的。蓝得干干净净,一丝云都没有,像被水洗过似的。你抬头看天,看久了,会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变宽了、变蓝了、变干净了。大雁排着人字从天上飞过,叫声远远的,带着一点 “要走了” 的怅然,却不悲伤 —— 它们明年还会回来的。
桂花是秋天的灵魂。它不开在显眼的地方,就藏在绿叶丛里,小小的,黄黄的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。可它的香是藏不住的,一阵风过来,整个巷子都甜了。你走在路上,忽然闻到一股甜香,抬头找半天,才发现墙头探出一枝桂花,正安安静静地香着。那种 “不张扬却无处不在” 的香,是秋天最温柔的暗号。
秋天的夕阳也美。太阳落得早了,四点多钟就开始斜斜地照,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。树叶是金的,屋顶是金的,连行人的头发梢都是金的。你站在夕阳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心里却很安静 —— 秋天的安静,是那种 “收获了、满足了、可以歇一歇了” 的安静。
秋天是个画家,它把世界画成了金色、红色、橙色,每一种颜色都暖融融的,像给大地披了一件毛衣。
❄️冬
冬天是从一阵冷风开始的。
风一吹,树上最后的叶子也落光了,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等待的手。天变得灰白,太阳也没了力气,淡淡的,像一个挂在天上的白盘子。空气是冷的,吸进去,鼻腔里一阵清凉,呼出来,就是一团白汽。
但冬天有冬天的好。
最好的是下雪。雪是从夜里开始下的,先是小小的雪花,零零星星地飘,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最后成了漫天遍野的白。第二天早上推开窗,整个世界都白了 —— 屋顶白了,树枝白了,马路白了,连停在路边的车都变成了一个个白馒头。世界安静极了,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,你只能听见自己踩在雪地上的 “咯吱咯吱” 声,清脆,干净。
冬天的阳光也珍贵。出太阳的日子,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,晒着太阳,眯着眼,浑身都暖烘烘的。猫蜷在你脚边,打着呼噜;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茶烟袅袅地升起来。你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做,就晒着太阳,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。那种暖,是从皮肤一直暖到心里的。
还有冬天的火锅。窗外寒风呼啸,屋里热气腾腾,一锅红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毛肚、鸭肠、肥牛、蔬菜,一样一样地下进去,捞出来,蘸着料,热乎乎地吃下去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说着笑着,锅里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,却暖了每个人的心。
冬天是冷的,但冬天里的温暖,格外珍贵。因为冷,所以暖才格外暖;因为安静,所以一声问候才格外动听;因为万物凋零,所以春天的到来才格外让人期待。
🌅晨昏
一天里最美的两个时刻,是清晨和黄昏。
清晨的美,在于 “新”。一切都是刚醒的样子,露水还挂在草尖上,鸟儿刚开始叫,街上的人还不多,空气是一天里最干净的。你走在清晨的路上,会觉得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,昨天的烦恼、昨天的疲惫、昨天的不开心,都被夜晚洗掉了,今天是崭新的一天,什么都有可能。
黄昏的美,在于 “暖”。太阳要落了,把最后的光洒向人间,一切都被染成金色和橘色。下班的人匆匆往家走,脸上带着 “要回家了” 的松弛;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,饭菜的香味飘在空气里;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上。黄昏是一天的收尾,收得温柔,收得安详。
你看,一天有一天的风景,一季有一季的颜色。 春天有花,夏天有雨,秋天有月,冬天有雪。只要你愿意抬头看,愿意停下脚步,愿意用心感受,这世界到处都是美丽的。
我们走得太快了,快到看不见路边的花开了,快到听不见鸟叫了,快到感受不到风吹在脸上的温度了。可风景不会因为你不看就消失,它一直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美着,等你哪天慢下来,忽然一抬头,就撞见了。
慢一点吧。这人间的颜色,值得你好好看一看。
